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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你转身时盛开ZT(新)

爱,在你转身时盛开ZT(新)

由于作者的这篇作品断断续续,现在她重新整理重写,我觉得这篇作品还好现重新转贴,希望大家耐心地看下去。)



前奏  罗马日记


我这一生的幸福都毁在一个女人的手里。


  


    当然,她可能不这么认为。她会觉得是她给了我衣食无忧的生活,让我从小跻身上流社会,步入辉煌的艺术殿堂,是她塑造了我。没错,是她塑造了我,也是她毁灭了我,她在我身上所有的付出,不,确切的说是投入,都只不过是为了后来她在我身上获取更多的回报。当她在我身上再也索取不了她想要的时,她就一脚把我踢开,象踢一条狗一样的踢开,对她来说,我就是她蓄意养着的一条给她获取财富的狗。


  


    非常不幸,这个贪婪恶毒的女人就是我的母亲。



    其实也不是我亲生的母亲,我的生母在中国,是她的姐姐。这个秘密是在我九岁的时候偶然从她的信件中发现的,后来她也亲口承认,我是她姐姐也就是我姨妈的孩子,出生不到二十天就被她带到了意大利佛罗伦萨。至于为什么把我带出国,她没有细说。但我后来一直设想,如果我没有被我那个狠心的姨妈,也就是我的生母抛弃,也许我会在中国过着很平静的生活,至少不会象现在这样,活得没有一点自尊,经历着血泪纵横的悲惨人生。我恨那个抛弃我的女人,但越恨却越想念,没有见过面,完全靠想像勾勒着她模糊的形象。而且母亲还透露过,我的生母在抛弃我后又结了婚,并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个女儿,也就是说,在遥远的中国我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这更让我陷入长久的想像中不能自拔,妹妹,我有个妹妹,她长什么样呢?也跟我一样每天都学芭蕾,过着言不由衷的生活吗?



    我不止一次跟母亲打听妹妹的情况,但是母亲很严厉地斥责我说:“你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现在是在外国,上流社会,而她……”



    后面的话母亲没有说出来,表情透着尖酸和轻蔑,我却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太明白了,母亲一生都在致力于融入所谓的高贵的上流社会。而且她也做到了,她觉得我国内那个妹妹根本就是个下等人,不配跟我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可恶的母亲!



    但是有什么办法,母亲就是这样一个极度虚荣和冷酷的人。就我所知道的,在爸爸之前,她还结过一次婚,是在国内结的,据说是个老头,到意大利没两年就把人家踢了,嫁给了爸爸。当然,我的这个当医生的爸爸也不是亲生爸爸,但是我爱他,他也爱我,这个世上除了JAN,还只有他那么爱过我。



    从小,爸爸就宠我,每当妈妈逼我学琴,逼我跳舞,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时,总是爸爸出面帮我说话,求情。妈妈很在意爸爸的态度,所以有爸爸的时候,我多半是轻松快活的。在我有限的童年记忆中,爸爸永远是那么的温和,对他的病人是如此,对他的宝贝女儿也是,每天下班回家,他人都还没进来,就在院子里喊着我的乳名:“小葵,宝贝,爹地回来啦!”后来我才知道,爸爸在跟妈妈结婚前有过一次婚姻,而且也有一个女儿,但是很不幸,他的妻子和女儿在一次飞机失事中双双遇难,在其后的近十年里,他没有再娶,直到认识我的母亲。而据他自己说,他一方面是被母亲的美貌吸引,一方面却是对当时不到两岁的我心生怜悯,想必是我的小模样让他想起了他去世多年的女儿。他将对亡女的爱和思念毫无保留地转移到了我身上,十几年了,我常常在梦中听到爸爸深情的呼唤,“小葵,小葵……”我在梦中应着,醒来却是泪流满面,瞪着空空的天花板再也无法入眠,然后才意识到,爸爸不在身边。



    是的,爸爸已经离开了我,在我11岁那年,当了一辈子医生的爸爸却救不了自己,去了上帝那里,是心脏病突发,在给别人做手术时死在手术台上的。我一直记得那天早上,从来都是不吵醒我就去上班的爸爸却意外地在床头吻醒了我,他抚摸着我的额头微笑着说,“小葵,乖女,爹地要去上班了。”



    我至今都记得他当时的样子,万般不舍。



    难道人死前都会有预感的吗?



    “爹地,明天是周末,你可要带我去乐园坐旋转木马,我跟妈妈说了,她不答应。”我跟爸爸撒娇,每次在妈妈那里满足不了的愿望在爸爸那里绝对可以实现。


“好的,乖女,爹地明天一定带你去。”爸爸满口答应了,然后又说,“不过小葵,你要记住,无论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你都要乖乖的,不要惹妈妈生气,你要相信妈妈跟爹地一样,都是爱你的,明白吗?”



    我嘟着嘴巴没回答,妈妈成天不给我笑脸,她爱我吗?但我还是勉强地点了点头,为的是不让爸爸难过。



    “真是个乖女,爹地真的要走了,等着我回来,宝贝。”爸爸最后亲吻着我的额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我的房间。花园里传来汽车的启动声。我光着脚跳下床,扑到窗台上冲爸爸喊,“爹地,明天你答应了我的哦,可不能忘了!”



    “不会的,爹地明天一定带你去坐木马。”爸爸从车窗里伸出头朝我挥手。清晨的阳光那么好,暖暖地照在爸爸的脸上,让他显出从未有过的慈爱的光芒。感受着那样的光芒,我确信爸爸不会食言,他的笑容如此真切,明天他必定还会在我身边。



    可是爸爸没能活到第二天,晚上得到爸爸的死讯,我恍惚还在梦里。直到爸爸躺到教堂的棺材里,神父在给他做着最后的祷告,我才意识到爸爸是真的去了。仿佛是一瞬间,我明白了世间最残忍的事就是离别,那一瞬间,我至少跨越了五年的成长,放声大哭起来,整个教堂只有我一个人哭出了声音,哭声凄厉绝望,惊飞了停在教堂拱形大窗前的小鸟。我好似已经预感,今后的人生没有了爸爸的陪伴,从此就再也不会有关爱。除了后来的JAN,再没有人让我如此伤心过,非常的伤心。因为我深知,妈妈是不会给我多少关爱的,除了蓄意“栽培”我,逼我学这学那,她生活的全部就是梳妆打扮,疯狂购物,用爸爸的信用卡在各种奢侈店里签单。爸爸活着时如此,死后她更是变本加厉,很快就将爸爸多年的积蓄挥霍一空。爸爸只是个医生,不是富豪,财富是有限的。而连神都不能宽容的是,爸爸的妻子,我所谓的母亲在爸爸去世后的第二个月就开始出入高级PARTY,为的是结识新的有钱男人供她挥霍,那时候,每天很晚,她总是被不同的男人送回家,有时候,那些男人在把她送回来后,会自行离开,有时候会留在妈妈的房间里过夜。那个房间,曾经也是爸爸的房间,她跟那些男人在爸爸的床上弄出我非常厌恶的声音,我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非常的厌恶!我可怜的爸爸,如果天堂有眼,他不知道会有多难过。因为爸爸生前是很爱妈妈的,对妈妈从来就是有求必应,满足她的一切有理和无理的要求。我常常在想,即便国内的生母抛弃了我,但如果爸爸不是那么早去世,如果上帝给我多一点点的怜悯,我后来的人生或许也不会遭遇那么多的不幸,而这些不幸全是我的妈妈一手造成的。



    现在,我是在罗马记录这篇日记。这个日记本还是爸爸去世的那年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一直舍不得用。这些年,我过得很糟糕,混乱麻痹的生活让我根本提不起心情写日记,但是现在我觉得还是应该记录一些什么,别人看不到,上帝可以看到,仁慈的上帝会知道,他曾经宠爱的天使如今沦落到什么境地,而且,我决定给这本日记取个名字,就叫《罗马日记》吧,我喜欢罗马,这个埋葬我梦想和爱情的城市……



    冷翠捧着姐姐的日记,一个上午,都没有挪位置。



    她现在的位置——意大利中部,托斯卡纳区的首府佛罗伦萨。这座城市位于阿尔诺河谷的一块平川上,四周环抱以丘陵。冷翠所住的房子就在远离城区的一个有着密密树林和盈盈草坡的山坡上。前几天才搬过来的。这里是姐姐的旧宅,宅子外面绿意盎然,透过围墙可以看到各色野花爬满草坡,美丽的山冈下是红白相间的城区,红的是瓦,白的是墙,宁静的阿尔诺河蜿蜒着穿过城区,将这座以文艺复兴闻名于世的城市一分为二,河边最抢眼的建筑就是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红色圆顶,阳光下竟似一颗华美的宝石,闪烁着举世无双的光芒,有风的时候,隐约还能听到教堂古老的钟声自山脚下传来;而宅子里面呢,不知道有多久没住人了,满眼皆是厚厚的尘埃和蛛网,偶尔,黑暗的角落里还会蹦出一两只肥硕的耗子,迅速地穿过房间跳到窗外,冷翠想,姐姐生前肯定很少过来住,那些耗子根本就不惧人。冷翠的姐姐,一个曾风靡法国的芭蕾明星,已于两个月前在古城罗马去世。年仅29岁。

 

前奏    罗马日记  2

冷翠就是姐姐日记中提到的那个“妹妹”。正如姐姐所说,姐姐的母亲,就是冷翠的小姨,二十九年前嫁到了意大利,目前生活在法国巴黎。冷翠自来意大利就没见过她,据说姐姐的葬礼,作为其养母的小姨都没有参加。

    阿丁说,她们母女已有很多年没有来往。阿丁是姐姐委托的律师,也是姐姐生前为数不多的一直保存来往的朋友之一,是他将冷翠找到佛罗伦萨来的。佛罗伦萨,在意大利语中有“鲜花之城”的意思,诗人徐志摩根据意大利语的译音把佛罗伦萨(Firenze)翻译成了“翡冷翠”,让这座城市像一颗名贵的,晶莹玉润的翡翠,闪烁着冷冽幽澈的灵光,令人只能神合,不能正视,实在是绝译!冷翠想,她的名字可能就是来源于此。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变一个萤火,在这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只愿天空不生云,我望得见天,天上那颗不变的大星,那是你,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这是徐志摩写的《翡冷翠的一夜》中的一段话。冷翠一直很喜欢。

    她是以姐姐遗产的继承人身份来到意大利的。

    而姐姐的遗产就在此,一栋久未有人居的旧宅。虽然是建在异国的佛罗伦萨,但很有中式的味道,可能跟姐姐那个当医生的“爹地”是华人有关,思乡吧,所以就把宅子建成了中式庭院的样子。宅子共有三层,前后均带花园,前面的院子里有假山水池,凉亭,后面的花园有秋千,花草也种了不少,最让冷翠心仪的是秋千边上种着的好几株玉兰树,因为不是春天,看不到洁白的玉兰花盛开,冷翠颇有些遗憾。屋子里的家具是中西合璧,有檀木的太师椅,也有华贵的皮沙发,都很旧了,但看得出都不是什么低档货。摆设中则多为花瓶瓷器,因为长时间没人擦拭,灰濛濛的,看不到光泽。至于阿丁说的那些名画,冷翠转遍了屋子也没看到。如果有,可能也被姐姐变卖了吧。

    姐姐也曾在日记中提到过那些画,都挂在三楼专门的收藏室,当时她很小,看不懂,也不知道其价值,只是歪着脑袋问爸爸:“这些都是爹地的画吗?”

    “是的,乖女。”姐姐的养父掐了把她的脸蛋,又说,“可是,这些画也都是小葵的,只属于小葵,将来小葵长大了,需要的时候可以拿出去卖的。”

    姐姐马上很认真地说:“不,爹地给小葵的东西小葵绝对不卖,小葵把自己卖了都不卖爹地的东西。”

    这话当时就把姐姐的养父逗乐了,又欣慰又伤感。

    姐姐后来在日记中有提到,爸爸的那些画都被换了地方存放,姐姐猜想,可能是跟母亲有关,因为此前爸爸因为一幅莫名失踪的画跟母亲大吵过一架,姐姐清楚地听到一向好脾气的爸爸跟母亲咆哮:“你没有权利拿我的画,除了你,不会有别人拿,这些画都是我留给小葵的,你可以动我的任何东西,就是不能动这些画!”

姐姐在日记里说:“妈妈以为爸爸收藏的那些画少一两幅心里不会有数,可是她不知道,那些画被爸爸看得比命还重要,怎么可能会心里没数?爸爸把画的下落都告诉了我,嘱咐不要让妈妈知道,任何时候都不能。爸爸死后,妈妈经常威逼我交出那些画,我才懒得理她,爸爸的东西,我也看得比命都重要,就象小时候我跟他说过的,我就是把自己卖了,也不会把那些画卖掉。”

    但是冷翠确实没找到那些所谓的名画,姐姐也没有别的房产,估计还是被卖了,人一旦被逼到绝境,什么都会顾不上,还谈什么画呢?虽然没有找到那些画多少有些遗憾,冷翠却没有过多去想,能住到姐姐的屋子里,感受姐姐或许还残存的气息,她觉得自己已经很满足。姐姐的房间的二楼拐角处,不大,却乱得出奇。冷翠一搬过来,首先收拾的就是这间屋子,换上事先带过来的干净的床单被套,立即大变样。而冷翠对整整一排墙的衣柜里充满好奇,好多衣服啊,款式虽说有些过时了,但面料好似都不普通,而且大多是少女装。所以冷翠判断,衣服都是姐姐少女时代穿过的,或者是稍稍年轻的时候穿过的。她抚摸着那些衣服,闻着柜子里若有若无的馨香,感觉是跟姐姐做近距离的接触,但是她真正触摸到姐姐深层次的东西,却是在看了姐姐的日记后。

  日记藏得很深,在书桌最里边的抽屉里,用一个首饰盒装着的。不止一本,厚薄不同,装了四本。从最早的日期算算看,应该是姐姐15岁时候开始记的。头两本大多是记录她在巴黎舞蹈学校学芭蕾的生活点滴,好似很痛苦,把学院里的老师形容得跟个巫婆似的,而且学院的生活非常单调枯燥,管理极其严格,甚至是残忍变态。这其间,通过姐姐的叙述,冷翠了解到姐姐的母亲也就是小姨当时已经嫁给了法国一个大酒庄的继承人,那个酒庄的具体位置姐姐没说,但她反复在日记里提到普罗旺斯,估计酒庄应该就在其附近。从舞蹈学院毕业后,姐姐在那个酿酒的大庄园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她的继父好像对她还很不错,很疼爱她。姐姐称他为奥尼叔叔(可能是简称),并没有叫他爸爸。她还是很怀念那个已经死去的当医生的爸爸。而母亲却从不提及他,母亲全部的生活就是讨好现任丈夫奥尼叔叔,嫌女儿碍事,就整天催促着她快点出去演出,当有一天意识到女儿已经成名,又对女儿寸步不离了,十分积极主动地帮女儿打理一切演出事宜。当然,最主要的就是替女儿“保管”出场费。开价,收钱,都是她一手包办。然后就是逼着女儿参加各种社交PARTY,从服装,化妆,包括举止言谈,都一一介入。女儿在她的操纵下俨然成了个貌倾全巴黎的交际花,或者干脆说,是个摇钱树。以致于当女儿因极度厌倦这种浮华虚伪的生活逃回意大利时,母亲勃然大怒,连酒庄都不待了,气急败坏地赶到意大利拉女儿回巴黎。母女俩的交锋从此无休无止,日记中记录了一段她们的对话,冷翠看后简直触目心惊,世上还有这样的母亲?

  先是母亲喝斥女儿:你必须回巴黎,这么多年的努力不能毁于一旦。

  是怕你的努力毁于一旦吧。这是女儿的回答。

  那又有什么错,我这么辛苦地培养你不就是为了让你出人头地吗?

  是啊,出人头地!为了出人头地,为了演主角,竟然逼我跟剧院老板上床,你还是我的母亲吗?

  上床怎么了?女人的身体就是为了获取利益的,同样是上床,如果是跟个流浪汉上,你什么都得不到!

  我真为有你这样的母亲而羞耻!

  羞耻也要跟我回巴黎!

  我不回去!我已经长大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再说这几年你在我身上也捞了不少,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不要你怎么样,我就要你回巴黎!

  ……

    冷翠捧着那本日记,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可怜的姐姐,风光背后竟是如此悲惨的人生,正如她在日记里说的,她的一生都毁在母亲手里。而冷翠对姐姐的母亲,也就是小姨,自是恨得咬牙切齿,到底不是亲生的,竟靠女儿去捞钱,如果国内的妈妈知道这事,真会一头撞死,善良的妈妈还以为小姨会如何珍爱被她送出国的女儿呢。所以冷翠跟姐姐也是一样的想法,如果妈妈当年没有把姐姐交给小姨带出国,正如姐姐所说的,她或许会过着平凡的生活,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华服,没有各色男人的追捧,但绝对不会遭遇后来血泪纵横的人生。

  

    而姐姐真正的血泪人生却是从她的恋爱开始。根据日记的叙述,姐姐是在罗马遇上那个被她称为一生挚爱的男人JAN的,两人相识于一家酒店附近的广场,可谓是一见钟情。冷翠细细读罢,也是感叹不已,缘分真的是天注定!

 

罗马假日3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突然焦灼地想要回来,推掉数个重要演出,就这么跑回来,我几乎可以想象到母亲冷酷的脸和声色俱厉的训斥。但这次我不管了,我已厌倦巴黎浮华糜烂而麻木的生活。虽然我现在也才只有十八岁,可过早的舞台生涯早已扼杀了我的天真,脸上终年堆积的脂粉常常让我认不出自己原来的面目,所以我对生活已经有了足够清醒的认识,我不再那么单纯而好幻想,我只是个被人操控的木偶,至少这次来罗马之前,我没有奢望不期而遇的罗曼史,生活本身就是一个弥天大谎,我已不再指望什么。
  傍晚,一个人独自漫步在罗马街头,我的情绪空前低落,来罗马这么多次,我还是觉得自己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在所有的人中,只有我是孤独的。这种感觉让我尤显伤感,但原本沉寂的心却又有些莫名的躁动,非常奇怪,忐忑不安,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心潮起伏的感觉了,难道今晚会发生点什么?我不由加快了脚步。
  我穿过罗马最拥挤的一条小街,街道两边密布着食品店和咖啡厅,还有一座造型奇特的中世纪风格的小教堂。在小街的尽头,我走上石阶,转向另一条路,想绕回自己所住的酒店。路的尽头,暮色中隐约可见纳佛那广场,远处传来“嗒嗒”的脚步声,路的那一端走来一名男子。
  他越走越近。我发现他的穿着非常简单随意,双手插在裤袋里很悠闲地走着,脚步稳健,姿态优雅。而暮色中,他脸上仿佛蒙了一层雾,看不清楚,仿佛他是来自某个古老的中世纪,穿着现代人的服装,却透着古典神秘的气息。
  擦肩而过时,我本打算把头别过一边。伤感的矜持让我不相信这个城市有任何的罗曼史。但在转过头之前,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看了他的脸一眼。只一眼。我不由呆住了。我紧紧地盯着他那张梦幻一般模糊而又真切的脸,忽然就明白,为何今晚我会有那种莫名的忐忑和不安。
  冥冥之中神的安排吧,我这样想。
  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因为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而他却冲我微笑,目光闪闪的,很友善地用英文跟我打招呼:
  “Hi,很高兴可以在这里遇到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住在前面的落日酒店,我见过你。”
  我更不好意思起来,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他说话。
  “你从外面回酒店的吗?旅行还愉快吧?”他继续微笑着跟我搭话。
  “嗯,还行。”我点头,尽可能地让心绪平静。
  不可否认,他是有些热情的,但并不是那种刻意的殷勤,随便的几句问候语,就显出他洒脱中特有的淡定,我也渐渐放松下来,并没有跟往常一样,遇着主动搭讪的男人就摆出傲慢矜持的面孔,我并不拒绝他有意地拉近距离。我们边走边聊,他原本是从酒店出来的,现在却又跟着我回酒店了。在他的建议下,我们在广场边的一家餐厅共进晚餐。那家餐厅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明天的明天。气氛真是很好,侍应生们穿梭不停。晚餐也很丰盛,油虾、火鸡、牛排、馅饼、水果……还有杜松子酒。
  我们很轻松地就找到了共同的话题。这里是罗马啊,奥黛丽·赫本演绎过公主的浪漫,而这浪漫仿佛还在空气中弥漫,我们自是有不少的谈资。其间,侍应生端上来加冰的葡萄酒。他微笑着举杯向我致意。我们轻轻碰杯。
  也许就是因为这酒的作用,我才可能会与一个陌生男子有这么好的谈兴。但我是不相信浪漫的,我知道如果要不发生什么,最好现在告辞。我站起身来,感谢他的款待,正要婉转地提出离开的套话。他忽然打断我,先是轻轻一笑,然后是很忧伤的表情,我听见他说:“我注意你有两三天了,一直见你郁郁寡欢地进出酒店,好几次都想跟你打招呼,可又怕招来你的反感。你这么年轻,理应是活泼热烈的,为何要让自己这么忧郁呢?虽然一个小时前才认识,换了我也会猜疑,但你知不知道,你笑的样子真是很好看,比奥黛丽·赫本还好看,能笑着,为什么不笑呢?”
  “你也喜欢那部电影?”
  “当然,来这儿的人很多都是慕电影之名而来。”
  “没错,很多人都期望有电影中那样美丽的邂逅。”
  “你呢,也期望吗?”他这么问我,真是很直接。我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见我沉默,豁达地笑了起来:“坦率地说,我虽然并不了解你,但你身上有一种莫名的气息吸引我,前天在酒店大厅我一眼就感觉到你的特别,请相信,这不是恭维。我下午在大厅坐了很久都不见你回酒店,忽然有些担心,一是担心你是不是已经退房离开了酒店,二是担心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外面转,会遇到什么危险。说来好笑,我连认都不认识你就莫名其妙地担心,于是连晚饭也没心思吃就出来碰运气,希望运气好的话可以在路上遇见你,没想到,果真让我碰到了……跟你说话真是很愉快,别问为什么,就是感觉很亲切,感觉我们应该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嗯,如果方便的话,待会你能……再陪我喝杯咖啡吗?”
  哦,上帝,我怎么能拒绝呢?我不相信浪漫,是因为我多年以来一直渴望浪漫,而生活总是无情地嘲笑我。今天的邂逅是我多年来的梦想。虽然我对罗马充满戒心,但如果此时我就这样走开,那么我会遗憾一生。因为这男人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吸引我,我信任他。生活总应有美丽的时候,生活又怎会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呢?
  于是我答应了他的邀请,晚餐后跟他一起在路边店喝了咖啡,聊到很晚。我们的话题已经涉及彼此深层次的生活,从言谈中得知,他住在佛罗伦萨,是从中国移民过来的,果真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这个男人的敏感真是让人叹服。他说他十几年前就过来了,在这边读完大学,目前在威尼斯一家制片公司任职。原来他是拍电影的,这真是让我很意外!因为我很喜欢电影。
  太欣喜了,没有办法能形容这种欣喜。
  而我最欣喜的是,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Jan!
 

前奏  罗马日记  4

果然,正如姐姐预感的那样,她和JAN相恋了,只要有假期,姐姐就会和JAN去罗马那家酒店约会,而且总住同一个房间,那个房间可以看到罗马的落日,非常迷人。姐姐在日记里是这么描述她的恋人的:

  他真是很温柔,看着我的时候,让我仿佛沐浴在无尽的春光中。他淡淡的笑着的时候,让我感觉拥有了人生的全部。他的炽烈,他的沉思,乃至他的忧郁,都让我为之深深的着迷!我不要那些鲜花和掌声,也不要那些美丽的衣服首饰,我只要跟他在一起,我今生全部的追求和愿望就是跟他在一起。我知道母亲会反对我们来往,因为在她的眼里,JAN只不过是制片公司的一个小职员,还不具备足够的实力跟她精心培养的女儿在一起,所谓的实力,说白了,就是钱。但我不管,从我记事起,母亲就包办着我的一切,我在舞台上翩翩起舞,她就在幕后操纵,她可以操纵我的一切,唯独不能操纵我的爱情,我也不允许她操纵。因为她肮脏的灵魂会亵渎我和JAN纯净的爱情……

  正如姐姐所料,恋情很快被嗅觉灵敏的小姨发觉,母女俩就不是交锋了,是交战!小姨使出一切手段来阻止两人交往,甚至是跟JAN的家人见面,当着他家人侮辱JAN,这使得本来就恶化的母女关系彻底崩溃。

  然后发生什么?

  非常奇怪,后面的日记被撕掉了一大摞。

  冷翠仔细翻看日记,确实是被撕掉的,根据撕掉后的日记记录看,这中间有近两年的时间是空白。这两年发生了什么,冷翠无从得知。但撕掉前的最后一篇日记显示,姐姐跟JAN好似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已经走到了头,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威尼斯的一座桥上,姐姐跟JAN是这么说的: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这段感情。

  JAN回答说,你不是没有保护好,你是亵渎了我们的爱情。

  我知道,所以我自己把自己打入了地狱。可是JAN,就是在地狱,我还是解脱不了,我爱你,从来没有想要放弃,是命运逼着我放弃……

  不要怪命运,这全是你自找的。

  是我自找的,所以我已经绝望,彻底绝望。

  既如此,你还约我到这来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想约你干什么,就是特别想见你,不知道下一次在桥上相遇,又会经历什么样的人生。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倒是想问你,你真心爱过我吗?

  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多余吗?JAN!

  我只是怀疑,你是否真的爱过我,或者,你当初跟我在一起只是短时间的迷惑,所以你才会那么快就从我身边逃走。

  JAN,你不能这么认为,如果你不信,我们就约个时间吧,十年,十年后我们再在这座桥上见面。

  见面又如何呢?

  如果还有缘,如果上帝还怜悯我们,必会让我们在此相见,即便相见后还是分离,那也没有关系,因为这座桥会证明,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哪怕从此走向不同的方向,我也是爱着你的。

  真的要约吗?十年呢!

  是的,就约在十年后的今天吧,如果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活着,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我必会来此见你。

  好,我答应你,如果到时候我也活着,我也会来见你,倘若谁失约,谁就在这

桥上跳下去。

  嗯,好,那你告诉我今天是几号?

  九月二十八。

  行,十年后的九月二十八,落日时分我们再见。

  ……

  冷翠赶紧掐着指头算,1994到2004,上帝,到今年刚好十年!再翻日历,九月二十六!两天,两天后就是姐姐跟JAN约定见面的日子,不会吧,真的只差两天呃。冷翠扔下日记本在房间里象只耗子似的蹿来蹿去,大口地喘着气,极力让自己平静。冷静,一定要冷静!是天意吗?姐姐以继承遗产为由千里迢迢将她从中国召过来,不会就是要她去桥上跟那个JAN见面的吧?难道她早就预感到她不能如期赴约?

  冷翠的心蹦蹦乱跳。

  完全乱了套。

  到底去不去呢?去不去呢?她还真拿不定主意了。那座桥,那座桥……什么桥?冷翠一怔,赶紧又扑到床上翻日记,叹息桥,哦,是叹息桥!听文弘毅说过,那座桥又叫什么落日桥来着,还有着特别的意义。

  当然是有着特别的意义啦,她的姐姐跟JAN约好了在那见面的。JAN,这个JAN会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冷翠对这个男人充满好奇和向往,想像着这个男人的相貌,眉目,眼神,想着想着就不好意思了,是姐姐的男人呢,你想什么?但是毫无疑问,冥冥之中一切似乎都是姐姐安排好的,她可能是要冷翠去桥上跟JAN见面,目的就是让JAN知道,她是多么深爱着他,这爱并不因她的离去而有丝毫改变,而那座桥就是证明。

  冷翠这么一想,立即被自己感动得泪流。

  自己被自己感动,这还是头一回。

  正稀里哗啦感动着,手机响了,正是文弘毅打来的:“喂,翠翠,我要来威尼斯了,你现在在哪呢?”

  “你要来威尼斯?什么时候?”冷翠惊叫。

  “我的天,你小声点,这么大声干嘛。”

  “你是要我去见你吗?”

  “当然,如果你不方便,我来见你也可以。”

  “不,不……”冷翠忽然间就决定了,“我去见你吧,我正好要去趟威尼斯,我们约个地方见面,对了,就在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桥上碰面怎么样?”

  “是叹息桥。”

  “我当然知道是叹息桥,OK,就是叹息桥!”

 

作者只写到这,等她更新了,我再继续。。。。[em01]
 

第一章 上帝也疯狂 (1)

生活毫无征兆。

    两个月前的中国江城。


    冷翠还在漫无目的地上班。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打拼多年,她早已不再去想生活是否还有激情可言,每天朝九晚五,按部就班,再多的激情和梦想也会消耗殆尽。人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穿行,已经习惯了各自的渺小和微不足道,习惯了气派明亮的玻璃幕墙后面,一张张空虚麻木的脸庞。


    但是冷翠绝对想象不到,她的生活就在这一天彻底改变。


    上午先是开每周一次的例会,总经理刘凯波突然宣布即将卸任的消息,所有的人都懵了,此前可是一点风声都没有。虽然刘凯波只是公司的副总经理,但员工们大多时候都是把他当老板的,因为公司真正的老板是香港人,前年移民澳洲,很少回国,公司的具体运营都由刘凯波负责打理,但就在上个礼拜,一年难得露两次面的老板突然将公司整体卖出去了,据说是卖给他的一个好友,谁都没见过。可能是为了避免今后的工作有冲突,公司的新老板一接手,连面都没露,直接将他支配到邻市去开发新市场了,不知道这是看重他,还是贬低他。


    会议室里突然变得沉寂而压抑,每个人都低着头,以表示对刘总离去的不舍和难过,可是每个人低着头的同时,都把目光瞟向一边干瞪着的冷翠。


    在公司,谁都知道刘凯波暗恋着冷翠,当初也是他把冷翠从别的公司挖过来的,一直很关照她,只可惜他是已婚身份,总能远远的照应着,观望着,无法前进一步。但有一点,除了他,谁都不可以跟冷翠有过多亲近,否则让他瞥见,立马把他“请”出公司,或是发配的别的子公司去,冷翠刚来的时候,公司很多小子对她跃跃欲试,可被老刘开了几个后,再无人给冷翠暗送秋波了。冷翠觉得这样很不妥,几次提出辞职,都是老刘盛情留下,薪水加了又加,弄得冷翠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直犹豫着。这么高的薪水,在外面是很难有这样的机会的,电视里都说了,每年全国有数百万的大学生找不到工作啊,何况公司除了给她高薪,还有别的补助和奖金之类,几年下来,从售楼小姐跳到了销售部经理助理,再到策划部副总监,冷翠混得也算是风声水起,所以才有足够的实力买下城东的那套公寓,一想到这,她实在下不了决心走。


    而会议还在进行着,缓慢而沉重,刘凯波免不了讲些场面上的话,尽管表情还算镇定,但仍让人觉出他的伤感和失落,毕竟在公司这么多年,感情自不必说,公司融入了很多他个人的心血,当然,还有一份情感的寄托在这里,冷翠!


    冷翠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但是散会的时候,冷翠还是被他叫进办公室。他从未这样低落过,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讲了半天,冷翠都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走后,你凡事要小心,没有我的照顾,不能太任性了。”刘凯波反反复复说的就是这句话。


    冷翠出门的时候,他忽然在背后又说了句:“人生很多东西总是在错过之后才会醒悟,翠翠,我不希望你有这么一天,因为我就失去过,所以知道失去的痛苦,即便一辈子去缅怀一个人,也是不快乐的。”


    回到办公室,已无往日的忙碌,谁都没心思上班了,大家聚在一起交头接耳,都在为各自的命运揣测不安。


    “他也尝到了被发配的滋味啊。”冷翠听到有人在议论刘凯波。说这话的是跟她仅隔了一张写字台的洛宁,公司出了名的快嘴巴。


    落井下石似乎是人的一种特性。冷翠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不知怎么很不好过,因为刘凯波虽然一直对她有意思,但从未以上司的身份骚扰或勉强过她,只在背后默默的关照着她,好几次她在工作中犯了错,都是他担待下来的,不止一次的保过她。她对刘凯波虽然没什么意思,但也没觉得他讨厌过,四十多岁的男人,斯文儒雅,还是很吸引人的,不幸就是吸引不了冷翠。爱情,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吧,她早忘了怎么去爱,或是接受爱。


    其实只要冷翠有所表示,刘凯波肯定会放弃家庭奔向她,因为他不止一次的暗示过冷翠,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放弃任何东西的。冷翠只有一句话,抱歉,毁了别人的幸福而获得幸福,太沉重,我承受不起。


    “给彼此最后一次机会吧,晚上七点在罗马俱乐部VIP房等你。”快下班的时候,刘凯波还是给她发了一条短信,似乎想尽最后的努力。


    冷翠把玩着手机,感觉象握了颗手雷,尽管温情的彼岸令人向往,但粉身碎骨的代价让她心底阵阵发寒,她好似已经过了冒险的年纪。正心烦意乱着,手机突然响了,把正沉浸在遐想中的冷翠吓了一跳,是死党紫凝的电话,还来不及说话,电话那边就传来紫凝凄惨的哭声:“翠翠,我……我活不下去了。”


    “哦,活不下去了啊,那好撒,要不要写个遗言什么的,我来交给你爸妈?”冷翠操着一口湖南腔,没心没肺地答了句。


    这样的情形已不是一次两次,每接到这样的电话,无非就是这死丫头又失恋了,或是跟男友吵架了,找冷翠诉苦来着。一想到一天到晚除了谈恋爱就没别的事干的紫凝,冷翠就叹自己天生的劳碌命,比不得紫凝,自小家境就好,养尊处优,当初跟冷翠一起出来闯荡,就没见她好好工作过,男友倒是换了不少,都舍不得她出去工作,一个个把她当手心的宝养在家里。半年前,她交往上一个香港男友,冷翠没见过,只知道叫什么峰来着,看得出紫凝很喜欢他,也很投入,每个月,那男人都会从香港飞过来陪她,为她带来世界各地的奢侈品。


    紫凝在电话里哭哭啼啼,大意是那个香港男人把她甩了,给了她大笔钱,不要她了,冷翠一边敲着电脑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给钱就行了啊,你还要什么?”


    “你知道的,我不缺钱!我是真心的,翠翠,这次你应该看到的,我动了真心,我是爱他的啊……”紫凝在电话里语不成句,越哭越伤心,“而且,而且我有了他的孩子啊,他居然不要我了……我,我以后怎么活啊,翠翠……”


    冷翠张大嘴巴瞪着电脑显示屏,好像紫凝是在电脑里跟她说话,“什么,你有了他的孩子?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我不是怕你骂嘛,而且我确实想给他生个孩子……可是阿峰说,我生下这个孩子可以,他多的是钱来养,但绝不会跟我再有任何的瓜葛,一辈子都不会再见我,我也休想见到孩子,他会把孩子送到国外养,阿峰他这人看上去很和气,其实好冷酷的,说到做到,一点余地都不留,我怎么办啊,翠翠,已经三个多月了……”


    “那你把孩子做了!”冷翠对着电脑叫。

 

第一章 上帝也疯狂 (2)

一听这话,紫凝哭得更凄惨了:“不行啊,我问过医生,我先天性的子宫畸形,很难怀孕的,这么多年我一直交男友却从来没避过孕,我以为是运气好,这次才知道是……是病,如果失去这个孩子,我可能一辈子都做不了妈妈了,我可以不要男人,但我不能没有孩子的……”

  “说,那混蛋现在在哪里,我去收拾他!”冷翠哪还能坐得住,跳起来就往门外冲,紫凝还在电话里抽抽嗒嗒:“收拾什么呀,人家现在正在凯旋大酒店给他的新女友开Party呢,叫丽莉,是个MODEL……”


    接下来的话冷翠没听到,只听清了凯旋,这是本市最豪华的酒店,冷翠出了公司大门,跳上一辆的士直奔酒店。途中她又收到刘凯波的短信:“我正在去往罗马的途中,你会来吗?”


    冷翠心里正冒着火,根本懒得理他。


    若干年后,她一直在设想,如果她当时没有去凯旋,而是去了那家俱乐部,她的人生境遇又会是怎样。可人生就是这样,错过了的风景,再回头只能是物是人非,她很后悔,她即便不去罗马俱乐部,去哪里都可以,为什么偏偏要去凯旋。一念之差,就让她的人生拐入了另一个胡同。这个夜晚,会发生什么呢,完全不可预测。


    果然,这个夜晚注定不同寻常,到了酒店门口,冷翠刚下车,就迎面撞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楚楚,连珠炮似的冲她吆喝:“哟,翠翠啊,好些日子没见了吧,在哪猫着呢,我正要过两天打电话给紫凝,问问看,你是不是被你被哪个男人拐跑了……”


    无数诧异的目光。


  冷翠恨不得找个地方将自己埋起来。


    这个死丫头,在这种地方跟她说这种话,别人还以为……她跟她是同行呢。楚楚,职业“特殊”了点,被误会跟她是同行可就不太好。冷翠和紫凝刚来这座城市时,曾经跟楚楚合租过一间屋子,刚开始大家都不熟,都不知道楚楚的真实职业,只知道她白天蒙头大睡,一到晚上就化得姹紫嫣红出了门,紫凝傻乎乎地问她怎么老晚上出门,她笑呵呵地回答说“业务忙”,紫凝傻到了家,又问她怎么白天没业务非得到晚上,楚楚乐了,一脸坏笑地反问紫凝:“你们公司的那些男人白天都干嘛?”“上班啊”“那就对了,男人白天要上班,到了晚上才有空嘛。”紫凝和冷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楚楚是做那个的,而且也才知道楚楚并不是其本名,真实姓名无从考究,她没说过,自然没人不知道,冷翠只知道她出身在浙江杭州,在北京混过好些年,说话操着一口京腔。如果不是做这行,如果卸掉脸上的妆,她还很有几分江南女子的神韵,清秀恬静,楚楚动人。


    刚开始知道她的职业时,冷翠和紫凝都有意识地跟她保持距离,自己是正经女孩,跟她搅合怕被人说闲话。楚楚倒大大咧咧,无所谓得很,照样跟冷翠她们有说有笑,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也会主动帮帮她们,日子久了,楚楚的豪爽和热诚让两人都渐渐忽略了她的职业。冷翠说,没什么的啦,她只做男人的生意,又不做我们的生意。后来冷翠和紫凝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这才搬出去分头住,楚楚不久也换了窝。这两年她的“业务”越做越大,现在已经当上妈妈桑了,很少自己出面去做生意,用她自己的话说,多年的小姐熬成了婆(亏她说得出口)。有时候碰上冷翠,她还会要冷翠介绍“客户”,着实让冷翠受惊不小,“我,我又不是拉皮条的……”


    这会儿又是,楚楚一把拽住冷翠的胳膊说:“翠翠,最近发达了吧,可不能忘了姐姐我,有什么好的男人多介绍几个,一回生二回熟……”


    “拉倒吧,我要有男人不自己留着啊。”冷翠也打哈哈。拍拍屁股赶紧走人,已经有男人在打量她了,谁让她跟楚楚站一块呢,凡在欢场上混的男人哪个不知道楚楚,还当冷翠是楚楚新招的“姐妹”呢。


    冷翠本来是想赶过去砸场子的,可是找到那家伙开PARTY的包间时,突然使不出劲了,场面一片热闹温馨,近八十平米的豪华大包间挤得满满当当,满室的玫瑰和彩灯尽显华丽气派,六层高的大蛋糕还没点蜡烛,散发着诱人的奶油香。包间灯很亮,冷翠也不认识谁是那个香港男人,但凭她在地产界混了这么多年,从售楼小姐做起,“阅人无数”,目标很快锁定人群中一个身着蓝色西服的男子,当下一怔,难怪紫凝那死丫头要死要活地想给他生孩子,果然是“品质非凡”,那么多人,他站在里面无疑是鹤立鸡群,蓝色西服配上甲壳虫图案的黄色领带,风度翩翩不说,自是格外抢眼。


    马上有人问她找谁,她说是受邀过来的。因为人很多,打过招呼后,大家就马上被PARTY的主角吸引过去,那丫头就是丽莉?果然是MODEL出身,身段火爆自不必说,年纪不大,笑起来却很浪。而那个香港佬操着手站她旁边,正处在光源的中央,高昂着头,不苟言笑,俨然是护花使者的姿态,他的目光有些散淡,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场,突然就落在了冷翠身上,一刹那间,他的样子象是见了鬼,骇恐地盯着冷翠,表情像是难以置信。他当然难以置信了,没料到紫凝会叫她过来。


    不对啊,他并不认识冷翠呢。


    但是他的样子显然是认识,脸上浮现出巨大的震惊。


    冷翠正处在光源的边缘,又隔得远,并没看清他的表情,她决定主动出击,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跟他打招呼:“嗨,你是香港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甲壳虫面露诧异。不知道他的名字,就尚且叫他甲壳虫。


      冷翠耸耸肩,不置可否,然后瞅瞅他身边正跟客人应酬,笑得花枝乱颤的丽莉,突然大声说道:“你怎么回事,跟我约好了开房间,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来?”


    一屋子的人瞪向她。


    甲壳虫愣愣的,也瞪着她。


    她把手搭到他肩膀上,学楚楚的样发嗲:“让我一个人等,什么意思嘛?”说着,还故意拿眼神瞟旁边目瞪口呆的丽莉。


    “我们出去说话。”甲壳虫显然是见过世面的,相当镇定,拉起冷翠就出了包间的门,“哇,有没有搞错……”关上门的时候,冷翠听到里面的人在惊呼。


    包间外面是狭长的走道,铺着地毯,华丽的壁灯透着淡淡的紫色,酝酿出很好的气氛。偏偏冷翠今天穿了件淡紫色的雪纺连衣裙,衬在灯光下,宛如天人。甲壳虫面对着她站着,目光如幽暗的星芒,溅飞在她脸上——


    “小姐,你想跟我开房?”

 

第一章 上帝也疯狂 (3)

      冷翠告诫自己这时候不能乱了分寸,多大岁数的人了,混迹江湖这几年什么事没见过?正欲开口质问紫凝的事,那家伙拽着她就走,“喂,你干嘛?”她大喊。


    “你不是要跟我开房吗?走啊!”他牵起她的手就朝前走。


    “喂,喂,你,你……”冷翠被他拖着手,很奇特的感觉,这男人的手竟比女人的手还温软,紫凝没准就是被他牵手牵昏了头的,正走神着,恍然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拉到了酒店大堂,直奔电梯间。


    “喂,你等等!……”冷翠低声叫,使劲想掰开他的手。


    甲壳虫没理会她,穿过酒店大堂站到电梯门前按了“上”的开关。冷翠是跟楚楚擦肩而过的,楚楚正在跟人谈“业务”,冷翠亲耳听到她跟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文绉绉地说:“先生,人生若只如初见,该有多好……”


    冷翠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楚楚跟人谈业务都谈出“水平”了,冷翠取笑她,她却有自己解释:“这叫紧跟时代步伐,做我们这行的,光脸蛋盘子漂亮是不行的,肚子里还得灌点墨,这几年我看过的书可不比经历的男人少,将来我不做这行了,我写书当作家去,题目都想好了,就叫<我做小姐的真实经历〉……”


    如果有作家听到这样的话,肯定背过气。


    而楚楚眼见冷翠被一个英姿挺拔的男人拖着走向电梯,面露惊讶之余,冷不丁又对旁边的客人说:“先生您看小说的吗?有部小说里面是这样说的,如果那个你从未遇到,从未见过,从未认识的人,却是惟一属于你的人,那么,你将怎样?我是绝对相信人和人之间有奇遇的,先生,您相信吗?”


    这个楚楚!


    进了电梯,冷翠缩到一边,瞪着甲壳虫。


    “我们到房间好好谈。”甲壳虫说,目光始终没离开她的脸。


    冷翠试图解释:“这个,先生,是这样……”


    “刚才那位小姐说得很对,我也相信人生充满奇遇!”


    “可是,你听我说……”


    “五年,终于让我遇见!”


    什么五年?什么遇见?冷翠正欲问个明白,电梯门已经开了,甲壳虫牵起她的手差不多是把她拖出了电梯,边走边掏出房卡,说,“今天就是我的奇遇!”


    VIP房。


    冷翠被甲壳虫堵在了门内。


    “喂,你干嘛?”冷翠大叫着,慌了神。


    “你,你终于出现在我的面前,为了这一天,我等了五年!”甲壳虫显然是认错了人,颤抖着双手捧起她的脸,眉头紧蹙,目光如破碎的星子,透着最深层的痛楚,这样的目光和眼神冷翠似曾相识,忽然间停止了反抗,只听见他说,“刚才在楼下包间见到你的刹那,我就知道,上帝终于还是把你送过来了……”说着就像很多经典的电影镜头一样,他表情投入地就要吻下来。


    冷翠醒过了神,猛地推开他:“你说什么啊,你认错了人吧,放我出去!”


    两个人在房间门口拉扯起来,冷翠要出去,甲壳虫揽着她的腰将她放倒在沙发上,冷翠在挣扎的当口,脑子里急速地运转,很快意识到这么闹下去,自己肯定要吃亏,于是不挣扎了,喘着气对这个男人说:“你,你不先去冲个凉吗?”


    甲壳虫愣了会,探究地扫视着她。


    然后他明白过来了,笑了笑,点点头:“好的,我先去冲冲,然后我们再谈。”


    说着他解开西服,扯下领带,边解衬衣的纽扣边朝浴室走,走到门口,他又象想起什么,回过头问冷翠:“你不会跑?”


    “不会,不会。”冷翠一脸认真地摇头。


    他这才放心地进了浴室关上门。他一进去,冷翠就从沙发上跳起来,掏出手机给楚楚打电话,也学她的京腔:“你丫的别在那贫了,赶紧叫个姐妹上来,1108号VIP房,快点,什么,你姐妹都出场了?我不管,五分钟内,是人是鬼你都要弄个上来,马上,现在!……”


    回家的路上,冷翠一路都在咯咯地笑。


    一个人坐在后座傻笑,弄得司机大哥以为她不是抽风,就是刚从疯人院跑出来。她没理会,自顾想象着:那个丽莉肯定会上楼找甲壳虫,然后就看见什么?楚楚,哈哈,楚楚在他的房间里……总算替紫凝出了口恶气!冷翠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给紫凝打了个电话,紫凝连声惊呼:“翠翠,你怎么变得跟楚楚一样坏啊?”


    冷翠也觉得自己有点坏,其实她原本没想到要使这招的,实在是形势所逼,莫名其妙地被一个陌生男人拖去开房,不,是她先开口要跟人家开房,这样的事情实在不是一个淑女所为。冷翠装淑女装了这么多年,从没出过这等糗事。


    回到新买的公寓,她疲惫得有点虚脱。这套公寓是在一个朋友的介绍下买的,130平米,毗邻寸土寸金的商业步行街,房主因为迁居外地以低于市场价上十万出让,还带豪华装修和全套家具家电,很划算。冷翠住进来也有半年了,舒适惬意,没话说。进了门,昏昏沉沉,一头栽倒在客厅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半天都动弹不得。


    夷,怎么回事?浴室有放水的声音,哗哗的。


    除了她,没人有这房门钥匙啊,房主的钥匙都给了她的,是谁在里面?冷翠顿时汗毛直竖,蹑手蹑脚地走到浴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果然是有人,好似在洗澡!活见鬼了,难道真是见鬼了?最近没看恐怖片啊……


    但冷翠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怕过?深吸一口气,正欲推门而入,门突然就开了,一个光着膀子的家伙巨人般站在她面前,她“啊”的一声还没叫出来,对方也惊得倒退几步,“你是谁?”两人异口同声质问对方。

 

“你,你是谁,你怎么在我的屋子里?”冷翠指着只围了条浴巾的男子本能地往后缩,因为对方正朝她走来。她脑子里有一瞬间的时空交错,那只甲壳虫不是在酒店的浴室吗?怎么上她家来了?但仔细一瞧,这丫的不是甲壳虫,邪门了,今天到底犯了哪门子冲,时隔半小时又跟一男的搅合上。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对方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很快就恢复镇定,上下打理冷翠,“你是谁啊,这是我的屋子呢!”


    冷翠一听这话就懵了,“你的屋子?胡说,我半年前就买下了!”


    “你买下了?谁卖给你的?”


    “朋友介绍买的啊,房主外迁……”


    “房主外迁?”这家伙一下变成了凶恶的恐龙,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不可能,莫莉说好了等我回来的,她什么时候外迁?你是谁?你把莫莉怎么了……”


    “喂,你放手,你弄疼我了啦!”冷翠疼得直吸气。


    最后怎么着,那恐龙直到看了产权证书,才相信这房子已经易了主,当下泄了气跌坐在沙发上半天出不了声,愤怒,愤怒,除了愤怒,冷翠在他脸上看不到别的表情。冷翠冷眼旁观,琢磨着这房子可能是他跟那个什么莫莉共有,结果那个什么莫莉趁他不在把房子卖了,这位爷还蒙在鼓里。这样的事在如今这年头多了去了,冷翠见怪不怪,只后悔当初买下房子怎么不换锁,都怪自己懒,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恐龙怏怏的,回房换了衣服出来,上穿白色T恤,下穿浅米色休闲裤,顿时眼前一亮,其实他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按时下的标准,算是很帅的。


    他坐到冷翠的对面跟她摊牌。


    “小姐,既然你已经买下房子,我无话可说,但我刚从国外回来,在这座城市没有一个朋友,我又不喜欢住酒店……”


    “等等,”冷翠连忙打断他,“你不会是说想跟我住一间屋子吧?”


    “你反应很快啊,听我把话说完你再发表意见好不好?”这家伙好似很不喜欢别人打断他说话,眉头蹙在一起,咄咄逼人,“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租你的房子住,你就做我的房东……”


    “房东?”


    “是的,我付租金的,两千怎么样?”


    “切,先生,想必你是在国外待久了,不了解我们祖国改革开发取得的丰硕成果,人民生活水准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两千?在我这种地段,大概也就够租个厕所。”


    冷翠损人从来不打草稿的。


    对方显然是憋着气,忍下去了,继续跟她讨价还价:“那三千?”


    冷翠嘴巴撇了撇,根本无动于衷。


    “四千?”


    冷翠拿起指甲刀修起了指甲。


    她压根就没想要把这房子租出去,她不习惯跟人同住,何况还是个大男人呢,她可不想引狼入室。


    “小姐,五千总可以了吧?”对方有些沉不住气了。


    “五千?”冷翠冷笑。


    “美金。”恐龙答。


    就是这两个字起了作用。


    冷翠的目光闪了闪,脑子里迅速打起了算盘。


    五千美金,折合人民币四万,老天,一个月的房租就赚四万?


    没错,这房子她是买下了,但也欠了二十几万的贷款,每月都要还贷的,如果坐收四万租金,不到半年就可以还完全部贷款。天上真能掉馅饼?虽然,那个……跟异性同住说出来是有点那个,但现在大学生在外租房同居的比比皆是,她是成人了,而且只不过是跟人同住呢,两者可是有本质区别的。


    恐龙在冷翠的脸上看到了希望,连忙趁热打铁:“怎么样?小姐,我知道这房子很好,因为当初是我买下送给女友的,当然知道很好,连装修都是我设计的呢,我不习惯住别的房子,而且我出国也就半年,不会忘了祖国改革开放的丰硕成果,更了解人民生活水准翻天覆地在变化,但再变化也不会一套房子可以租到这么高的价钱,OK?”


    冷翠眨巴着眼睛,咬了咬嘴唇,终于缓缓点头。


    恐龙长舒一口气。


    “但这房子的费用怎么算?我是说水电费什么的。”


    “没问题,全包在我身上,一切费用,包括请钟点工都包在我身上。”


    冷翠瞠目结舌:“一切费用?还请钟点工?”


    恐龙笑着点头。


    古人说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呢,冷翠不是个爱财的人,如果爱财早就跟紫凝一样傍上个大款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了,但她肯定不会拒绝金钱,那是傻瓜做的事,冷翠怎么可能是傻瓜?怎么着也在外面混了这么些年,人都练成了精,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吃亏,放着大把的美元不要,她还真傻啊?


    何况这家伙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言谈举止不象个没规矩的人,他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的,冷翠售楼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于这事就这么谈下了,冷翠住主卧,恐龙住客房,其他书房,客厅等一律公用。等等,恐龙是有名字的,他跟冷翠介绍自己说:“我叫文弘毅,你可以叫我Jackson,朋友们都这么叫我。”


    “我叫冷翠。”


    “翡冷翠的冷翠?好名字!”


    翡冷翠是意大利佛罗伦萨的另一个译名,徐志摩写到过的。冷翠不知道爸妈当初给她取名是不是看过徐志摩的诗,但她一直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念起来很悦耳。


晚上,她很早就睡了,可是半夜起来,却看到文弘毅站在阳台抽烟,背影孤独,显得心事重重。被甩了嘛,不跳楼就已经很不错了,冷翠当然是有点同情他的。她不知道他跟那个莫莉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这事对他的打击很大,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


    清晨,她起床上班的时候,那家伙已经不见了,这么早?


    刚从电梯出来,手袋里的手机响了。


    紫凝打过来的,开口就问:“你昨天真去凯旋了?”


    “废话,这还能有假?”


    “你,你……”


    “别说谢的话,咱俩谁跟谁啊,说什么我都得给你讨回公道。”


    “不是的,翠翠,搞错了,跟你开房的不是阿峰……”


    “……”


    “翠翠,翠翠?”


    “方紫凝,我杀了你!”


    冷翠一阵天旋地转,赶紧给楚楚打电话,这死丫头显然还在被窝里休养生息,冷翠刚“喂”了声,她就劈头盖脑一顿乱骂:“喂什么喂啊,这个时候打电话还要不要人活了,说了白天不接活,你丫的是耳朵灌水了,还是得了色盲症,白天黑夜都搞不清楚,做我们这行容易吗我……”


    “是我,翠翠!”


    “哪个翠翠,我手下没叫翠翠的。”


    冷翠简直要疯了,也骂过去:“你丫的睡死过去了,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楚楚在电话那边“哦”了声,总算醒过来了:“臭丫头,你还好意思打电话给我啊,昨天你给我介绍的什么客户,那简直是个疯子,我见是你介绍的,连忙把一个正准备跟客人进场的小姐妹叫过来,才十八岁,那个嫩啊,水灵灵的……”


    “废话少说,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我那小姐妹一进去,不到两分钟就被轰出来了,那家伙暴跳如雷,大叫大吼,弄得整层楼都听得到,这还没完,他丫的竟向客服部投诉,说酒店擅自让妓女进入他的房间,翠翠啊,我在场上混容易吗,抢地盘抢了这么几年,好不容易才进入这家酒店,结果那家伙这么一闹,完了,以后我甭想过去混了,我手下的那帮姐妹靠什么吃饭啊……”


    “唉呀,这些你都往后再说,你只讲接下来怎么样了。”冷翠越听越急。


    “接下来?闹大了呗,连酒店经理都惊动了,那丫的来头还真不小,我被酒店经理叫过去,当面跟他道歉,道歉就道歉呗,我赶紧赔上笑脸,可那丫的把我叫到一边,跟我打听你,问我认不认识你……”


    冷翠倒吸一口凉气:“那你怎么说?”


    “当然照实说了,这样的爷我可得罪不起。”


    “什么,你跟他说我们认识?”


    “我们本来就认识啊。”


    “后来呢?他还说什么?”


    楚楚支吾着:“他,他还问我,多少钱可以约到你。”


    什么叫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就是!冷翠想这回真是死得凄惨,居然被人误会成酒店小姐,这以后还叫她怎么活,二十五年积缵的好名声毁于一旦。都怪紫凝这死丫头,好心帮她出气,结果惹来这等麻烦,冷翠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这闲事是别人的,她瞟都不瞟,是紫凝的,那有什么办法,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在所不辞。

 

第一章 上帝也疯狂 (5)

冷翠和紫凝的感情是从初中时建立起来的,两人的课桌挨得近,最开始交情并不深,因为冷翠在单亲家庭长大,个性很孤僻。在她四岁的时候,父亲就在一次工伤中意外身亡,两年后母亲改嫁,可嫁得很不好,继父是个无业游民,五毒俱全,尤其嗜赌如命,家里值钱的都被他拿出去赌掉了,母亲却从不敢说半个“不”字,因为继父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对母亲拳脚相加。

    在冷翠的童年记忆里,永远是母亲擦不完的眼泪,继父一身的酒气以及他的巴掌和拳头。冷翠对这个永远处于醉酒状态的继父自然是恨之入骨,放学回到家从不主动跟他说话,也不敢跟母亲说,因为母亲永远是谨小慎微,干什么都得看继父的脸色。久而久之,冷翠的话越来越少,尤其在学校。


    紫凝有时候会跟她说说话,她是问一句答一句,一个字都不会多说。转机是在一次期末考试上,考的是数学,冷翠最头疼的科目,眼看就要交白卷,她不得不求助坐在她前面的一个男同学,把写好的纸条扔过去,结果用力过猛,扔到了监考老师的脚边。监考老师捡起纸条问是谁扔的,冷翠以为末日就要来临,却不想坐她后面的紫凝突然站了起来,大声说是她扔的。最后事情是怎么了结的,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冷翠已记不起来了,但她跟紫凝的友谊却有了个坚定的开始。


    在冷翠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出落得婷婷玉立了,而继父看她的眼神也变了味,总是想近一切办法接近她,有时候打牌赢了钱,还会主动给冷翠买学习用品,或是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母亲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女儿,却总招来一顿顿打骂。冷翠心思细密,大人间的很多事情不甚明了,却又什么都明白,她明白自己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中,惶惶不可终日。紫凝去过冷翠的家几次,也看出来了,跟冷翠说:“搬我家住去吧,我家的房子大,爸爸妈妈经常不在家,就一个老保姆,我一个人住一层楼挺怕的,你去给我作个伴。”


    聪明的紫凝什么都没说明,却救了冷翠。


    紫凝的父母均经商,家境自不必说,非常富有。正如她所说,家里经常就一个老保姆,紫凝的爸妈很少回来,两个女孩子住着一栋小楼,快活得不得了。但冷翠真正快活的是,她可以摆脱继父邪恶的窥视,从此不再担惊受怕。直到第二年,继父因醉酒在街头沦为车下鬼,冷翠才搬回了自己的家,虽然是又暗又旧的筒子楼,但那里有饱受摧残的亲爱的妈妈,冷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可无论如何,她是感激紫凝的,这种感激又因以后发生的很多事愈发的强烈,而两个女孩子也在逐渐长大,直至成年,冷翠在经历了一次刻骨铭心的初恋后万念俱灰,决定逃避到外地谋生,当时在电信上班的紫凝放心不下她,毅然放弃自己优越的工作跟随着冷翠出来打拼。两个女孩子除了年轻美貌,一无所有,很偶然进入房产公司当售楼小姐,紫凝从小娇生惯养,吃不了苦,总是依赖于男人,可并不是象那些傍大款的女孩子一样是为钱,紫凝是独生女,父母给她的钱她这辈子都花不完,她只是天性软弱,她需要男人给她温暖和依靠,这些恰恰是她从小就欠缺的,所以她找的男人多半岁数很大,30岁以下的她从不予以考虑。但冷翠的个性要强,自小独立,从没想过要靠谁,两人的生活方式截然不同,却丝毫不影响彼此的友谊,无论对方有什么事,另一方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第一时间赶到,这么多年了,她们不是姐妹却胜似姐妹。


    谁知道这次简直衰到了家,先是搞错对象被人拉去开房,好不容易脱身,却又被人误会成不良女子,而楚楚接下来的话简直让冷翠喷血:“那丫的果然是财大气粗,把我叫到他的房间塞给我一大摞美元,两万呃,我楚楚见过的有钱人也不少了,还从没见过这样的爷,他找我要你的电话和住址,我眼里就盯着那些美元,发烫啊……”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冷翠这时候已经到了公司大厦,踉跄着又要栽倒。楚楚在电话里信誓旦旦:“没有,你说我楚楚是那样的人吗?虽然两万美元是很多,不过我也不会为这点钱把自己的姐妹卖了的。”


    “还算你有良心。”


  “不过……”


    “不过什么?”


    “我,我把紫凝的电话告诉他了。”


    一分钟的静止。


    “楚楚!我灭了你!”冷翠拿着手机尖叫。毫无疑问,那家伙肯定已经给紫凝打了电话,紫凝这才知道冷翠搞错了对象,从而再打电话过来问情况。冷翠举起手机就要往电梯旁边的垃圾桶里砸,但举到半空,无力地放下来了,才买一个月的手机,三千多块呢。可她实在憋不住一肚子的火,拿脚狠狠踹无辜的垃圾桶,正踹着,后面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冷翠!”


    闻味她都知道是谁。


    她转过脸,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刘总,这么早?”


    “大清早的,怎么拿垃圾桶出气呢,损坏公物可是要赔的。”刘凯波话这么说,却一点没有教训的语气,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西服,还打了领带,显得郑重其事的样子。他看着冷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刘总,待会我就把策划书给你。”冷翠没话找话。


    “不必了,现在我已经不是你的刘总,”刘凯波比昨日显得更伤感,拉着冷翠没让她进电梯,“翠翠,昨晚我在罗马等了你一夜。”


    “……”


    “你到底还是没来。”


    “刘总,我……一直很感激你这么些年对我的关照,但是,我可能不会……”冷翠竭力让自己的表达清楚些,她知道昨晚没有赴约意味着什么。


    “知道了,”刘凯波打断她的话,显然深受打击,神情黯淡地进了电梯,末了又说一句,“我会等你,无论你什么时候来找我,我都会……毫不犹豫地为你做任何事,我会等着,无论等多久……”


      这话好熟悉啊,很多年前也有一个男人这么跟她说过,“翠翠,我会等你。”可是呢,他没等多久就自己先进了棺材,在棺材里等,这也叫等吗?冷翠一直记得他被钉进棺材的样子,一直记得,却从不敢去回忆,偏偏记忆这东西是最可怕的寄生虫,一旦植入你的大脑,任你如何痛苦挣扎都不会消失。


    进了办公室,屁股还没坐下,洛宁就扑过来:“哇,翠翠……”


    冷翠一把推开她,“神经,什么事?”


    “我,我见到了我们的新老板,哇噻,好帅哦,象极了裴勇俊!”洛宁一脸的花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裴勇俊?”冷翠呵呵直笑,“他来当我们老板?”


    “是啊,象极了,也戴副眼镜,看过情定大饭店没有,就是那个样子,好酷!”洛宁越说越象真的,简直眉飞色舞,她明的暗的敲打冷翠:“今天是刘总最后一天上班呢,他没跟你……单独谈过话?”


    “没有。”冷翠根本就不想说这事,拿起文件夹敲了下她的脑袋,“干活啦,就是裴勇俊来当我们老板,我们也得干活,白痴!”


    正说着,广告部的小王推门进来,“冷翠,刘总叫你。”


    “叫我?”


    “是的,快去吧。”


    “哇,告别?”洛宁做鬼脸。


    冷翠懒得理她,自顾出了门。


    刘总的办公室在上一层,她忐忑不安地进了电梯。办公室门是关着的,前台秘书罗叶连忙进去通报,一会出来跟冷翠说:“进去吧,刘总在里面。”


    还不等她说完,冷翠就大摇大摆走了进去,连门都不敲。她早就习惯了进出自由,在她身上可以不必讲什么规矩,刘凯波特许的。可是一进去她就后悔自己的冒失,里面坐了好几个人,个个西装革履,而且都是生面孔,刘凯波的眼神也有些责怪她太冒失,但还是一一给她介绍:


    “这是黄总,林总,裘总……”


    见鬼了么?


    现在是大白天,应该不会有鬼啊?


    可是在她面前却出现一个“活鬼”,上穿米色暗格西服,下面是咖啡色的裤子,戴着眼镜,她瞪着他,他也瞪着她,四目相对,两人都受惊不小。


    “哦,这是我们公司的新老板祝总。”刘凯波介绍说。


    冷翠只有一个念头,想从落地大窗跳下去。


    “这么巧,我们又见面了?”新老板果然跟裴勇俊有几分神似,不动声色,眼中却闪烁着惊喜,瞅着冷翠微笑。

 

第一章    上帝也疯狂  (6)


中午,冷翠奉命陪几个老总吃饭。甲壳虫就坐她旁边,刘凯波安排的,意图很明显,希望新老板能照应着冷翠。而冷翠压